毕婵娟收拾好办公桌,看着面前那几个依依不舍的部下,笑着摇了摇头:“行了,我又不是离开咱们局,就是换个办公室,咱们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啊。”
玩塔罗牌的年轻女警小秦可怜巴巴的说:“您这一走,大家伙这轻松幸福的日子可能就没有了。”
毕婵娟哭笑不得:“你们还真把这种生活当常态了啊,都怪我把你们宠坏了,赶紧适应新的领导,新的工作节奏吧,否则是要挨批评的。”
门有节奏的敲了几下,局办公室方主任推门进来,笑着说:“大家都在啊,很好,我带新的档案科科长来交接工作,正好大家认识一下。”
门外进来一个英姿飒爽,相貌美丽的中年女警,扛着三级警监的警衔。
方主任说:“这位是李云缨警官,是从刑警支队调过来的,接替毕婵娟警官担任档案科科长的职务。”
毕婵娟和李云缨握手寒暄了几句,介绍了几个科员,交割了工作,就抱起装自己私人物品的纸箱子随着方主任走出办公室,听到身后新任档案科长李云缨大声说:“好,接下来,我宣布几条工作纪律……”
“萧老师,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?”东江大学主管人事的副校长看着面前温文尔雅的美妇人,诚恳的说。
萧沉鱼微微一笑:“谢谢,我真的已经考虑清楚了。”
副校长长叹一声,在辞职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仔细的贴好最后一根胶带,萧沉鱼看了一眼屋子里已经被薄膜覆盖好的家具,开始收拾其他行李。
敲门声响起,毕婵娟在屋外大声喊着:“萧沉鱼,快开门,我知道你在家。”
萧沉鱼皱了皱眉头,打开房门,毕婵娟进来看到这满屋子铺满塑料薄膜的家具,哼了一声:“果然不出我所料,你这是要出远门?”
萧沉鱼淡淡的说:“我打算换个城市,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毕婵娟一声冷笑:“曼谷、仰光、内比都、万象,还是金三角?萧沉鱼我告诉你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,我绝不会眼看着你去送死的。”
萧沉鱼依然是那副万事不羁于怀的淡漠样子:“毕警官想多了,我只是想换个城市生活,法律保障我的权利,您无权干涉。”
毕婵娟楞了一下,语气放缓说:“沉鱼,你冷静一点,金三角的凶险我比你清楚太多,你跑去那里,根本见不到晨曦就会被……会被……”
萧沉鱼摇摇头:“我说了,我只是要换个城市成活,没打算去金三角。”
毕婵娟冷笑:“真的没有吗?据我所知,这两年,你利用寒暑假,已经去了三次泰国和缅甸,还跑到云南,你真的没打算去金三角?”
萧沉鱼依然否认:“我去缅甸泰国只是旅游,去云南是考察当地的鲜花能否作为食品级化工原料。”
毕婵娟抱着肩膀说:“这两年,你报了好几个健身房的搏击格斗培训班,请了私教,还学了攀岩、游泳,几乎把除了上课以外的所有时间花在这些运动上。”
她上下打量一番萧沉鱼,撇了撇嘴:“身材倒是越练越好,40多的阿姨练得跟20岁小姑娘一样。”
然后又指着书柜里的书籍说:“哦,还买了这么多介绍金三角历史地理的书,萧教授,你是要改教地理了吗?”
萧沉鱼哼了一声:“你在调查我?警察就可以滥用职权吗。”
毕婵娟毫不示弱:“调查这些我还不需要动用警察的权力,你以为学了那些花拳绣腿的格斗就是特种兵了?告诉你,就算真正的特种部队都未必能从那里活着回来”
萧沉鱼也动了火气:“是不是花拳绣腿,你可以来试试。”
毕婵娟摇摇头:“别说你未必打得过我,就算能打赢我又如何?那些毒枭都是有枪的,人多势众,装备精良,缅甸的正规军都不一定打得过。你去那里就是送肉上门。”
萧沉鱼冷哼一声:“我也可以买枪。你以为我这两年去泰国光是调查“黑魂”吗,我在当地的射击场训练班打的子弹只怕比你这辈子都多。”
毕婵娟吃了一惊,大声道:“你终于承认了是吧,萧沉鱼,醒醒,你就算真的把自己练成特种兵又能如何?跑去叱责白晨曦背叛罗向明,还是要为我们警方清理门户?她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!”
萧沉鱼眸子中射出冷厉的光芒:“我一定要向她当面问个清楚,为什么,为什么会她会变成这样!”
她看着毕婵娟,一字一句说:“我不会改变主意,婵娟,你劝不了我的,现在请你离开我家。”
毕婵娟长长吸了口气,叹息一声:“果然,你要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。”她看着萧沉鱼的眼睛:“那就让我来帮你吧。”
“你要怎么帮我。”
萧沉鱼低声说,她知道,毕婵娟原先是龙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情报科科长,具有丰富侦察经验,她如果愿意帮忙,确实比自己没头苍蝇乱撞强。
毕婵娟却换了个话题:“我前几天调离档案科了,回禁毒支队,进了一个专案组。”
“这个专案组的具体情况我不能多说,但它负责的工作之一,就是处理黑魂的贩毒网络,以及查清白晨曦为什么变节,当年的过河卒计划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。”
“其实这几年,我也一直在思考,到底在哪里出了纰漏呢?白晨曦是主动叛变,还是被俘后因为受不了酷刑,才变节投降?”
“不可能,晨曦她不会这样。”萧沉鱼下意识说,但随即闭上了嘴。
“不会主动叛变?”
毕婵娟深深的看了萧沉鱼一眼,说:“其实我也不相信晨曦会主动叛变,宁可相信她是承受不了酷刑折磨才屈服,那些毒贩的手段有多恶毒我很清楚,即便是男人也未必能撑下来。但如果晨曦是因为暴露才被俘,那暴露的原因是什么?”
“还有褐雨燕行动,秘密行动组的行程是机密,毒贩却能在他们开会的酒店会议室内安装炸弹,在会议时间引爆,显然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。”
“还有其他一些行动中发现的问题,我一直怀疑,在我们局,或者厅里有内鬼。”
萧沉鱼握紧了手中的杯子,银牙紧紧咬住下嘴唇。
毕婵娟继续说:“专案组重新启动了过河卒计划,具体情况我不能告诉你,但我觉得,如果不能抓出内鬼,派遣卧底只能徒增牺牲。”
“除非,派出一个连专案组都不知道的卧底。”
萧沉鱼抬起头,平静的看了毕婵娟一眼:“你想让我去当这个卧底?”
毕婵娟坐在盖着塑料膜的沙发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,说:“不错,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卧底,对公安部门来说,你这个卧底是不存在的,所以,即便牺牲,也没人知道,顶多在新闻里报道,一具不明身份的女尸在某地被发现。更糟糕的话,你还可能被卖进妓院,成为性奴,甚至成为地下活体器官移植的材料,无论哪种情况,都会十分悲惨。”
“我所能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,因为我不能动用组织的力量,只能用私人的一些关系给你帮助。”
“我还可以明确告诉你,我现在让你去当卧底的行为是严重违规甚至违法的,你如果去当这个卧底,那也是违法的。”
萧沉鱼摇摇头:“这些都不是问题,唯一的问题是,我怎么知道,你是不是那个内鬼?”
“褐雨燕行动,过河卒计划,你都是参与者,如果说有内鬼,你也不能排除嫌疑。”
“你知道我几次去泰国、缅甸,想给向明和晨曦报仇。你又告诉我白晨曦叛变的消息,以你对我的了解,很清楚我肯定会去找白晨曦。现在又说要帮我,让我去给你当卧底,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为了某种目的利用我?”
毕婵娟苦笑一下:“你说得对,我也有内鬼嫌疑,而且没办法向你证明自己不是内鬼。”
她站起身,准备离开:“但我刚才说的是实话,你如果贸然去金三角,到处打听怎么找黑魂,找白晨曦,那肯定是死路一条。”
萧沉鱼平静的说:“那你告诉我怎么去卧底。”毕婵娟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萧沉鱼没什么表情的说道:“嗯,我答应去当卧底。”
毕婵娟有些错愕的说:“你不是说,我也可能是内鬼,也可能在利用你吗?”
萧沉鱼点了点头:“如果你不是内鬼,我会执行你的卧底计划,想办法打听到黑魂的消息,见到晨曦。如果你是内鬼,不管出于什么目的,也有不小的可能将我送到黑魂那里,怎么算都比我自己去金三角乱撞靠谱。当然,也许还有其他什么目的是我现在没想到的,但我愿意赌一把。”
毕婵娟看着萧沉鱼,面色严肃:“卧底的危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,你真的要去?”
萧沉鱼点点头,嗯了一声。
毕婵娟说:“那你必须明白,你卧底的目的不是为了见到晨曦,去问她一句为什么当叛徒,你是要配合警方,彻底将黑魂消灭。即便你见到了晨曦,也决不能冲动,贸然行事。”
萧沉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:“当然,消灭黑魂,为向明报仇,那才是我的真正目的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毕婵娟似乎有点难以开口,斟酌了一下说道:“在必要的时候,你可能需要牺牲一些东西,嗯,你应该明白是什么。”
萧沉鱼脸色微微一红:“我都快是个老太婆了……”
毕婵娟上下打量萧沉鱼:“不要自欺欺人,你才40出头,自从云海过世,追你的人一直不少,出门也经常被搭讪。连你的化学课,选课报名最积极的都是男学生。”
萧沉鱼微微有气:“你也当过卧底,难道每次都是靠牺牲美色换取情报?”
毕婵娟脸色忽然发白,她似乎回忆起什么,过了一会才说道:“以前我做卧底,多数都是短期的,比如和搭档一起伪装成卖家或买家,去和上线下线接头,而且每次都有警方支援,顶多被人吃点豆腐什么的。但是,总是有一些意外是必须随机应变,甚至需要牺牲一些东西,如果不愿意牺牲,可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,让你一辈子后悔莫及。”
她看着萧沉鱼说::“你去做卧底是没有任何支援的,一切只能靠自己,必须有牺牲贞操的准备,如果不能承受,那就不要去。”
萧沉鱼陷入了沉默,毕婵娟轻叹一声,知道她为什么为难,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萧沉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:“好,必要时,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毕婵娟停下脚步:“那会对不起云海,也对不起向明。”
萧沉鱼似乎在说一件日常小事:“等我死后,再去求他们原谅吧。”
毕婵娟吐出一口气:“具体方案我会根据情报制定,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对你进行必要训练,掌握一些情报工作的技巧。你不要着急,卧底工作必须要等待一个良好的时机才能实施。”
萧沉鱼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龙城市最繁忙的龙江大道上,萧沉鱼驾着私家车,不时加速,减速,在车流中穿行。
她一边注意前后车距离,看到有空位就卡过去,一边还时刻注视着后视镜,一辆越野车在后面的车流中若隐若现。
放在副驾上的对讲机传出毕婵娟的声音:“快点,还要快点,你这样是甩不掉我的。”
龙城市最大的商业综合体财富广场,人流涌动,萧沉鱼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卫衣,走在人群里,她借助旁边餐厅的玻璃门,看到身后不远处有个穿着运动服的女人一闪而过。
萧沉鱼迅速观察四周,看到不远处的广场上有家门店正在做现场促销,她挤进人群,等挤出人群时,身上穿的已经是一件女士衬衣,发型也有了变化,她紧走几步汇入附近人流。
当她走出财富广场大门时,却看到毕婵娟正依靠在旁边的树上,看着自己。
萧沉鱼叹了口气,“再来吧。”
毕婵娟点点头:“这次换你来跟踪我。”
龙城市城郊的天茫山国家森林公园地广数十平方公里,古木参天,植被茂密。尤其是天茫山深处还少有开发,人迹罕至,只有各种野兽出没。
森林里,一身登山装的萧沉鱼背着一个小包,手里一个指北针,努力辨识方向。
夜色逐渐降临,她爬上一棵树,找了一个比较舒服宽大的地方,用绳子将自己捆在树上,然后裹上外面涂覆了迷彩色的铝箔毯,听着森林里不时发出的兽吼,竭力克服自己的恐惧,逐渐睡去。
在不远处的另一棵大树上,毕婵娟用夜视仪观察着入睡的萧沉鱼,微微一笑,也将自己捆在树上,慢慢睡去。
朴允熙是龙城市“韩美”高级美容院的客户代表,这天,她正常打完卡,给自己泡了杯咖啡,正准备给几个目标客户打电话,却接到前台小妹发来的微信:“大客户。”
她赶忙放下咖啡,一溜小跑到了前台,看到前台小妹正在招呼一位戴着无框眼镜,充满知性气质的美妇人,忙迎上去:“这位太太您好,我是美容院高级客户经理朴允熙,您可以叫我允熙。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服务吗?”
美妇人微微一笑:“好的,那就谢谢朴经理了。”
又一个客户到手!朴允熙兴奋得眉开眼笑,将美妇人请进客户室,忙碌着泡茶,拿水果零食,然后才坐下:“这位太太,怎么称呼?”
美妇人微笑:“我姓萧,萧沉鱼。”
朴允熙故作赞叹:“啊,沉鱼落雁,您果然像西施那样美丽。”
她拿出一本厚厚的宣传册,说:“您需要哪些服务,我可以给您介绍,我们是龙城市,或者整个东江省最优秀的美容院,请的都是真正执业的大夫,不是挂名的。”
萧沉鱼点点头:“我知道,我也是选了很多家美容院,才确定你们家的。”
她翻看着宣传册,继续说:“我希望做一些见效快的微整形项目,比如除皱去鱼尾纹之类的。”
朴允熙点头:“没问题,其实您很漂亮,都没有多少皱纹,那一点点鱼尾纹,只会增添熟女的魅力。”
萧沉鱼目光在宣传册上扫过,脸忽然微微一红:“你们还能做乳房护理,私密护理?”
朴允熙更精神了:“啊,对,这个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下,您知道,我们女人随着年龄增长,有些私密部位会出现黑色素沉淀,我们院的独特技术可以去除黑色素,恢复少女时代的色彩,还有还有。我再推荐这个服务,它能让私密部位更紧致。”
她说着凑到萧沉鱼耳边,小声嘀嘀咕咕,萧沉鱼的脸更红了。
半小时后,萧沉鱼走出美容院,朴允熙看着手上的合同,兴奋得舞了下拳头,对前台小妹说:“多谢啦小韩,晚上我请客,一起去吃烤肉吧。”
一个月后,龙城公墓。
萧沉鱼再次提着饭盒来到了这里,她慢慢摆好祭品,又开始和他们聊天。
“云海,我要去了解那个心愿了,这次去,我可能回不来,还可能要做对不起你的事,无论如何,我都只能到九泉之下给你赔罪了。”
“向明,对不起,妈妈这段时间没有时间看《海贼王》,不能给你讲故事了。晨曦出了一些事,妈要去找她,如果她还有救,妈一定会救她。如果她真的没救了,那我也要她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“你们在九泉之下,要保佑妈妈啊。”
“晨曦,我知道你不在里面,我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,也许你是迫不得已,也许你真的堕落了,但无论如何,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一切。”
毕婵娟走到墓碑前,向罗云海和罗向明的墓碑祭拜。
她看着萧沉鱼,沉吟一下,说:“一个月的训练还是太匆忙了,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毕竟我们警方还有正式的计划,更有保障。”
萧沉鱼摇了摇头,说:“以后得拜托你多来看他们了,云海生前爱吃我做的菜,我已经把菜谱和烹饪方法教给你。向明爱看《海贼王》,你如果有空可以看看,再讲给他听。”
“海贼王……”毕婵娟苦笑一下:“我都多少年没看漫画了。好,我答应你。”
龙城市龙山机场。
两个女人走进了国际候机厅,一个是戴着无框眼镜,充满知性人妻气质的美妇人,她个头高挑,体态丰腴,合体的OL制服搭配白色衬衣、黑色丝袜,勾勒出丰乳肥臀的线条,一派成熟职场精英的气场。
另一个女子要年轻一些,大约三十多岁,气质慵懒,装束随意,容貌姿色不如那人妻美妇出众,甚至稍显邋遢,头发随意扎成马尾,也没化妆,一副太阳镜掩住带黑眼圈的眼睛,在美妇人身边像个不起眼的跟班,但牛仔服下高高鼓起的T恤,被牛仔裤勾勒出完美线条的长腿,显示出她的身材也是相当有料。
“婵娟,就送到这里吧。”萧沉鱼停下脚步,看着毕婵娟说:“希望我们还有相见的一天。”
毕婵娟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肯定有相见一天的。”
又补充说:“计划你都清楚了,但再详细的计划也可能赶不上变化,何况我们的计划限于人力物力,有很多问题,我也没办法预料,只能靠你自己了。”
萧沉鱼微微一笑:“我明白,我会随机应变的。”
登机口的喇叭开始呼叫:飞往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的国航CA776航班就要起飞了,请迅速登机。
萧沉鱼走进登机口前,回头望去,毕婵娟仍站在原地看着她,眸光中依稀有泪。
巨大的客机带着呼啸拔地而起,机场外公路的应急车道上,毕婵娟停住了车,目送客机消失在蓝天白云之间。
她拿出一个新的手机,装上新的手机卡,拨通电话:“她已经出发了……好,希望你遵守诺言……嗯……好的……明白。”
毕婵娟退出手机卡掰断,又将手机砸碎,抛洒到高速路外的路基上。
车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一段京剧: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,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。
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,敌血飞溅石榴裙。
有生之日责当尽,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。
番王小丑何足论,我一剑能挡百万兵。
望着天空中飘过的云朵,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。
沉鱼啊,我带你走上这条路,也不知道是对是错。
但我会陪着你,一起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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