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衣醒来的时候,已经身在C市自己的家中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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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回过这个家,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陈设,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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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那个梦的结局似乎十分悲伤,但他却并不愿意从梦中醒来,仿佛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落在里面似的……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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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当他看到屋里坐着的人时,一切都化作了无情的真实。“瞳。”谢衣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,“他在哪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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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留在了里面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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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衣眨了眨眼,似乎理解这句话需要很久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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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世界像蒙上了一层纱,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。他想自己的确是做了一个梦,只要重新睡去,就能回到梦里……又或许自己现在才是在做梦?那么,只要醒来的话……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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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瞳却无情地打断了他。“抱歉,时间不多。他们很快就要开始调查,而现在只有你和我活了下来。如果你想要从此彻底摆脱这件事,只有一个方法。”他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一个盒子,走了过来,“这是本来准备给你用的洗脑药剂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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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衣木然地看着盒子里的两支银白色的针剂,只听瞳继续道:“——而这一支是我以前做的仿制品,效用不强,大约只能维持两三个月,但是应付调查已经足够。要用哪一种,你可以自己选择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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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谢你,瞳……”谢衣低声道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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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对观察人类的感情很有兴趣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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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感情么……”谢衣笑了笑,毫不犹豫地取出了其中一支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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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选择符合我的预测。”瞳点了点头,接过那支针剂。“现在你可以继续睡了——之前我检查过,你的身体一切正常,但是十分虚弱,需要休息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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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”谢衣闭上眼睛,只觉得极为疲倦,隐隐还有一丝失落。微凉的液体注入血管,他很快便陷入了长久而无梦的深沉睡眠之中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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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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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色眼睛缓缓睁开,里面的神色不断变幻。一开始是清澈而茫然,紧接着变作了震惊,然后是深切的悲恸,最后化为无尽的忧伤寂寥,像是一切焚毁后留下的灰烬,闪动着极其微弱的一点火星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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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欢迎回来……谢衣。”瞳点了点头,“现在是不是后悔自己没有彻底忘记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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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恰恰相反。”谢衣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,“瞳,这三个月都发生了什么?那件事……最后怎么样了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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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里已经被永久封闭,幸好在那之前样品已经提交给了总部,我现在负责下一阶段的研究。你通过了调查,恢复了自由身份,档案上相关的经历已经删掉。至于他……”瞳停顿了一下,“军事法庭缺席审判,结论是整件事都是他独自一人犯下的罪行。但为了军方的声誉,对外仍旧宣称是航天事故,有关人员档案和事件记录一概永远封存。他这个人,可以说已经不存在了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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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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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也不必如此。人已经死了,什么都不再重要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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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。”谢衣缓缓地摇头,“……他还活着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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瞳看着他,觉得他是打击过大而精神失常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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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那样看着我,我没有疯。”谢衣笑了起来,露出许久不见的轻松神态。“只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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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了谢衣的想法之后,瞳下了最终结论。“你疯了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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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唔,从你的口中得到这种评价,真是受宠若惊啊。”谢衣挠了挠头,“不过还只是个初步想法而已,试一试又没什么损失……对了,有备无患,麻烦你帮我取些细胞冷冻起来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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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衣卖掉了自己在市中心的公寓,那本来是他打算用作退休旅游基金的,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。他在郊区以便宜的价格买下了一栋小房子,将地下室改造成了自己的实验室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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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瞳告诉他,“神血”的研究已经取得成功,即将开始大批量生产。“你提出的计算机模拟药物试验的方法,确实极大地缩短了研发所需时间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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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此刻正在谢衣的地下实验室里。谢衣坐在四台电脑前,忙碌地来回敲着键盘,随着他输入不同的参数,大屏幕上一条曲线不断地变换着形状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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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好了,总算是帮上了一点忙……如果还有需要的地方,一定要告诉我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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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临床试验阶段,已经用不上你了。倒是你,真的不打算注射疫苗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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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一开始就反对这项研究。虽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,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继续下去……但我永远都会坚持自己的立场。”谢衣摇了摇头,凝视着屏幕上一条不停扭曲旋转着的螺旋曲线,轻声道:“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……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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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是冥冥中的某个意志真的听到了他的诉求,谢衣得到了比预想中更多的时间。二十二年后,当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失去知觉时,整个研究已经接近尾声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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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已经决定了?”瞳看着自己这位多年的老友,最后确认一般地问道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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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谢衣平静地点点头。与二十年前相比,他的面容没有太大变化,但是细看起来那双灰色眼睛里却多了些沧桑和疲惫。“病情进展很快,我已经没有能力再改进它……而且即使能回来,大概也活不了多久,还不如留在那边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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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理解。但是……一定要选择那个时间和地点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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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的。根据一些迹象,我推测在这个宇宙中时间旅行的规则是‘不能改变既定的历史’。唔……比如说,如果我能够穿越到那件事发生之前,把高维投影坐标的计算方法告诉26岁的我,或者直接把疫苗带到过去——这样的话,那件事就不会发生,我就改变了历史。然而我26岁的时候并没有见到‘未来的我’,说明这个办法必然不会成功,已经发生的历史注定不会改变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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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而唯一有可能被干扰的历史,就是在那扇门关上之后。那里没有其他的观察者,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还在……所以我如果能够成功,就只会出现在那个时间点,那扇门的里面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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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,我明白了。”瞳点了点头,又问道,“那这个克隆体,你确定不再保留那些记忆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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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,还是算了。”谢衣低下头看着另一个“自己”安静沉睡的面容,叹了一口气。“这些天,我想了很久。也许所谓的七情六欲,本来就是多余的东西……既然已经决定让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活下去,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安稳长久,不要再……像我一样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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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真是这样,你完全没必要留下那段录像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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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唔。我只是想起老师说过,人总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……放心,我会把它藏得很好,阿偃绝对不会发现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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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藏在你那个‘通天之器’的外壳里?未必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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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问题,我会把它伪装成一个摄像头,而且记忆里也有这段,他不会怀疑的。而且把失败的实验品拿来用,也算是节约物力……话说,‘通天之器’这个名字是不是又贴切又拉风?”谈到自己的研究成果,谢衣立刻换成了一脸得意的表情,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来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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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五维空间中的物体在四维宇宙的投影作为节点,进行时空跳跃,果然是我这种天才的头脑才能想出来的方法……对了,还包括将量子纠缠态的超距作用原理推广到经典力学的应用,如果这个成果公布出去,拿十个八个炸药奖都没有问题。只是为了世界和平,还是不要公布的好。唉,真是太可惜了……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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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出去。”瞳面无表情地说道,“我要开始工作了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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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瞳赶出地下实验室后,谢衣开始打扫自己的房子,清除本不应该属于这里的一切痕迹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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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书柜里那一卷泛黄的手稿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。这些内容是谢衣早就记熟了的,因此他只是翻了翻,就用打火机点燃后丢进了金属垃圾桶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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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是钢琴上摆着的几张手写的曲谱。原本的那一份已经永远地埋在了地下,这份曲谱是他按照记忆抄下来的,其中有不少错漏,所以他并没有弹过一次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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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衣看着曲谱开头的一片空白,想了想,找了支笔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字“在水一方”。他端详片刻后又摇摇头,自言自语道:“还是算了。”便将它丢进了垃圾桶,里面快要熄灭的火苗得到新的燃料,立刻又烧了起来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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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是一张泛黄褪色的照片。谢衣伸出手指,轻轻地抚过照片上的一张面容。手指已经几乎失去了触觉,但是这一刻,他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手心里的热度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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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你在一起十一年……但是离开你的日子,却已经有两倍那么久了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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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夜。”谢衣温柔地微笑着,对照片上的人轻声说道,“我现在已经和你一样大了呢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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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照片放在唇边亲吻一下,就用打火机点燃了,看着照片上两个人的面容在火光中发黄卷曲,最终一同化为焦黑的余烬,再也难分彼此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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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这些都处理掉之后,谢衣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。“记忆退化得真快……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是不是还有一份电子版的?……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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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瞳上来了,见谢衣正呆呆地看着自己,淡淡回答道:“催眠完成了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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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哦。”谢衣敲了敲额头,“短期记忆神经元大概是死得差不多了,这几天总是忘记刚刚发生的事,但是很久以前的事却记得清楚。对了,我记得还跟你要了两样东西……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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瞳取出一个盒子,里面是一蓝一白两支针筒。“抑制剂,和那时候你没有用的药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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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,就是这个。”谢衣取出抑制剂往手臂上一扎,然后把另一支收了起来。“话说都这么多年了,你们也没研究出个长效抑制剂来,每半年打一次真是麻烦,还好以后再也不需要了……怎么了,瞳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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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只是想提醒你,虽然这种药的作用原理是优先清除大脑中最为深刻的记忆,但是如果不用催眠和暗示加以辅助,无法达到最好的效果。而更重要的是——那支药是二十二年前制造的,现在已经过期二十年了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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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呃,可是我又不会催眠……过期倒没什么,能用就行。”谢衣豪迈地挥了挥手,“只要让他不记得那件事就够了。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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瞳点了点头,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了一下沈夜。“随时可以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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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,那就明天。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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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的下午,谢衣走进了一个公墓。在一块不起眼的小小墓碑前面,他弯下腰,放下了一束花和一个崭新的兔子玩偶。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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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曦……”他轻轻地说,“以后谢衣哥哥不能来找你玩了,换成你哥哥好不好?”\\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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